趙珮

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,看著外面交叉重疊的高速路上,那飛奔而馳的車影,是那麼的昂然生氣。似乎每一個人都在不斷的前行,要趕到下一個目的地。 而這落地窗的裡面,每一個人都不急著去哪裡,時間只是掛在牆上的裝飾品,寧願它不會再往前走。在這大樓的第十二層裡,住著已放棄治療而進入緩和安寧照顧的病人,每一天都可能是道別的日子,而每一個空出來的床位,也都代表著一個生命的消失。我緩緩地走回十號房,哪裡躺著我親愛的父親。

前年的暑假,在台灣的父親抱怨後背痛已經好幾個月了。一個週末,母親打電話說爸後背痛的真正原因已被診斷出是胰臟癌的末期。醫生預估只剩下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吧。半年,多麼短的時間啊,父親還未信主呢!他向來都覺得自己各方面問心無愧。對聖經上的話語或牧師的教導,常自認可找出漏洞而挑戰基督教的信仰。面對唸神學的女兒,父親儘量避免正面衝突,但又常忍不住冷嘲熱諷,但我知道,神有祂的時間和作為,禱告是我唯一的力量。

匆匆買了機票,與哥的全家人趕回台灣。走前發了電郵請所有能為我們禱告的人為爸的救恩禱告。沒想到,神的作為是如此震撼,超乎所想所求。當我們的飛機仍在太平洋的上空,父親和母親在醫院裡正經歷一場不可思議的事。身體相當虛弱的父親突然對母親說,我和哥抵達時是禮拜六,隔天作完禮拜再到醫院即可。母親覺得很奇怪,這不像父親的性格。母親這時突然脫口問到,既然大家都去作禮拜,那父親要不要去,父親居然馬上表示願意。母親又不知道從那裡來的力量,問父親要不要受洗,父親又居然毫不猶豫地表示願意,說完即控制不住的淚如雨下。

那是禮拜六的中午,母親不認識任何一間附近的教會,但父親堅持不接受醫院牧師為他在病房裡行洒水禮的安排,他要在眾人和親人的面前接受洗禮。母親打了個電話給她的親家母,發現她有朋友在附近的教會裡聚會,就連絡到兩位長老,當天就到病房探望父親。父親在他們面前流淚講述他是如何的眼瞎,一直看不到神的恩典。長老們帶領父親決志禱告,馬上安排在隔天的主日聚會為他行洒水禮。

在日本等著轉機時,哥撥了電話給媽,聽見媽那頭傳來興奮不已的聲音,告訴我們爸已決志,明天就要受洗了。父親也接過電話說,他不能再叫我們兒子女兒了,我傻傻的問為什麼,父親像一個十歲的小孩,用頭腦急轉彎的問題快樂地說,因為他要叫我們弟兄姊妹了。那時才知道,我和哥禱告十幾年的事真的發生了,我們好像在作夢。

受洗後的父親,完全變了一個人。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,裡面的生命卻一天比一天旺盛。每一天都要母親陪著他靈修,唸神的話語,與他一起唱詩歌。面對神的話語,他跋扈輕視的眼神消失了,取代的是一股敬畏渴慕的心。每一個主日,我們都不知道父親是否能起的來一起去聚會,我坐在父親的床邊,默默地向神求。奇妙的神,每一次總會讓父親及時的自動醒來,穿好衣服帶著極盼望的心去敬拜祂。

兩個多月後,父親的腹部疼痛,化療的副作用讓父親的腸胃無法正常運作,只能停止化療。在醫生的安排下,父親從十樓搬上了十二樓的安寧病房。轉到新的床位上,父親向我們眨眨眼,幽默的說這裡離天堂更近了。我們每一天陪著父親,不斷地用神的話語和詩歌來提醒主的愛和祂的同在。在護士們帶著溫柔又抱歉的口吻對我們說,應該就是這一兩天了,我走出病房,在長廊上來回的踱步,一個意念不竟浮上來:我快要成為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了。但也就在這時,另一個鮮明的意念蓋過來,那是一句清楚的話:「我是孤兒的父。」我的憂傷頓時被一種說不出來的平安所取代,那是神透過大衛對他子民的應許,「神在祂的聖所作孤兒的父,作寡婦的伸冤者。」(詩篇68:5) 

父親回天家快兩年了。我從來沒有一次對人說,我失去了父親,因我沒有失去他。在基督耶穌裡,我地上的父已被天上的父永遠的得著了。一個曾失落的浪子,現在正享受與那愛他的父團聚,那是何等的喜樂。從來也不是一種堅強,而是盼望很真實,在那陽光之處,我會再見到那愛我的父親,我們會一起敬拜我們共同的父----那永恆的上帝,直到永遠。